话说公元317年，并州刺史刘琨与鲜卑首领段匹磾在蓟城歃血为盟，两人割破手掌将鲜血滴入酒碗，对着黄河起誓要光复晋室。这段盟约背后藏着微妙的政治算计——段匹磾需要晋朝正统的名分巩固部落统治，刘琨则要借助鲜卑骑兵对抗石勒的铁骑。

三月初一，两位统帅派出了豪华使团。刘琨派遣的温峤不仅是他的军事参谋（右司马），更是他的外甥。临行前刘琨拉着温峤的手说：“别看朝廷现在势弱，天命还在晋室。我在河北拼命，你在江南扬名，咱们舅甥俩都要努力啊！”这话里既有家国情怀，也透着乱世中士族子弟的生存智慧。

与此同时，辽东的慕容廆正面临关键抉择。这位鲜卑大都督虽然接受了东晋授予的“龙骧将军、昌黎公”头衔，却迟迟不肯正式就职。谋士鲁昌看穿他的心思：“主公是觉得这些封号不够正统吧？现在长安、洛阳陷落，琅琊王在江东监国，正是需要各方表态的时候。”处士高诩说得更直白：“咱们打匈奴需要大义名分，晋室这面破旗现在还管用！”

慕容廆闻言大笑，立即派长史王济走海路前往建康。你看，这些北方豪强们一边保持着军事独立，一边又抢着给江东送“劝进表”，乱世中的政治站队从来都是多手准备。

此时的汉赵帝国正上演血腥政变。宰相刘粲设下毒计，让心腹王平去忽悠皇太弟刘义：“京城要乱，赶紧让部下穿甲衣防备。”等东宫卫士全部武装，立即向皇帝刘聪告发“太弟谋反”。靳准等人趁机抓来十几个氐羌酋长，用烧红的铁棍烫瞎眼睛，逼他们诬陷刘义。

四月这场大清洗中，万余名将士被活埋，数十名大臣遭处决。刘聪不问缘由（只怕他也不想问明缘由）废掉刘义的皇太弟封号改封北海王，结果刘粲还不罢休派人把刘乂干掉。刘义这人相貌英俊，性格宽仁而有器度，所以士人多拥戴他。

刘聪听说刘乂的死讯，抱着刘粲痛哭：“我们兄弟就剩两人还不能相容？”。这眼泪虚伪得令人发指，权力斗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。事后汉主刘聪立晋王刘粲为皇太子，领相国、大单于，总摄朝政如故。同时还大赦天下。

五月十三，发生的日食，在当时人看来是天降警示。但更可怕的灾难在六月接踵而至：司州、冀州等地蝗灾肆虐，黄河汾水决堤淹没千余户人家。老天爷似乎也在用灾异诉说这个时代的悲怆。

刘琨的外甥温峤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抵达建康。这个北方来的青年才俊立刻引起轰动，王导欣赏他的辩才，庾亮看重他的风骨，周顗甚至拉着他的手说：“使江东豪俊知北土尚有如此人物！”但晋王司马睿却对劝进表章一再推辞，表面说是“德薄不敢承天命”，实则是要等更多地方实力派表态。

中原地区的拉锯战同样精彩。在谯城一带，流民武装首领张平、樊雅原本已接受东晋招安，后来豫州刺史祖逖进驻芦洲，派遣参军殷义作为使者去张平那里，由于殷乂的傲慢无礼，再起争端。这个书生出身的参军看见张平煮饭的大锅竟说“能改铸兵器”，见到房屋就说“适合当马厩”，最终被怒不可遏的张平砍了脑袋。祖逖围城一年打不下来，最后靠策反内部将领才破城。这段插曲揭示乱世生存法则：士族子弟的傲慢可能抵不过一把环首刀的威力。

七月石虎大军南下时，东晋的应对堪称戏剧化。先是高调宣布派琅琊王司马裒率三万精兵迎战，部队刚出发又急忙召回。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操作，暴露了江东政权实力不足的窘境。

而此时北方的联盟体系正在崩塌。段匹磾召集鲜卑各部会猎石勒时，堂弟末柸悄悄对首领们说：“凭什么长辈要听小辈调遣？打赢了是段匹磾的功劳，我们捞得到什么？”这番挑拨让联军顷刻瓦解。你看，民族大义在个人利益面前，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到八月荀组被任命为司徒时，中国实际上形成了三个政治中心：江东的司马睿、河北的刘琨联盟、辽东的慕容廆集团。每个势力都在打着“匡扶晋室”的旗号扩张地盘，这才是永嘉之乱后最真实的政治图景。

这段历史最令人唏嘘的是，所有参与者都自称晋室忠臣，却都在乱世中寻求自身利益最大化。刘琨至死守着并州孤城，段匹磾最终与晋朝反目成仇，慕容廆一边接受封号一边经营辽东独立王国。

原载于微信公众号《康乃翁文史之窗》